撰文：梦貘貘
编辑：吃硬盘吧
插画：发达蚊
1881年的某一天，美国《匹兹堡邮报》的主编收到一封读者来信，这封信是由一名化名为“孤儿苏立泰尔”的读者写来的。
“孤儿苏立泰尔”对报纸上前几天发表的一篇社论进行了猛烈的抨击。那篇社论由当时著名的评论家伊拉斯谟·威尔逊撰写，他在文中断言最适合女性的工作就是家务，并恣意地评价那些职业女性都是一个个“怪物”的化身。
这封读者来信虽然言辞激烈，但是主编对“孤儿苏立泰尔”的文字产生了兴趣，他将这封信打印出来，并设法联系到了对方。
对方原来是一位年仅18岁的少女，其真实的姓名为：伊丽莎白·科克伦。因为家庭原因，她一年前从一所师范学校辍学回家。于是主编向她伸出了橄榄枝，邀请她为报社撰稿。
少女很快寄来了自己的稿件，那是一篇从女性视角出发描述有关离婚和贫民窟生活的文章。在文章中她写道：“这是一个开明的时代，但是令人感到可耻的是，除了家务之外，所有的职业都在规避女性。”
主编又一次被少女的文字折服，不久，一篇篇署名内莉·布莱的文章就频频出现在《匹兹堡邮报》上。当时美国的大街小巷流行着一首歌曲《NellyBly》，伊丽莎白·科克伦为了便于记忆，以此作为自己的笔名。
#01.
伊丽莎白·科克伦，1864年5月5日出生于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一个名叫科克伦磨坊的小村庄里。这个村庄之所以以她的家族姓氏为名，是因为她的父亲迈克尔·科克伦拥有这个村庄一半的土地。不过父亲在她六岁的时候去世了。
伊丽莎白的父亲生前是一位法官，他同时运营着一个中型的家族企业，他和前妻育有十个孩子。1860年，前妻去世三年后，迈克尔·科克伦和伊丽莎白的母亲玛丽·简·肯尼迪再婚，婚后两人又生育了五个孩子。伊丽莎白·科克伦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
父亲走得很突然，没有留下任何的遗嘱，于是后妻和她那几个年幼的孩子遭到了家族内部的霸凌，被人扫地出门。
玛丽带着几个孩子再嫁，可是婚后她受到丈夫的家暴，无奈之下玛丽带着孩子们再次离开。
1871年，七岁的伊丽莎白·科克伦和母亲搬到了一处非常偏僻的小房子里居住。也许从那个时期开始，伊丽莎白的内心就极度渴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家人重新过上富足的生活。
15岁那一年，她就读于印第安纳州的一所师范学校。那个时候的她计划毕业后能够从事一份令人尊敬的教师工作。然而，一年半之后，伊丽莎白就交不起学费了，她只好办理退学手续又回到了匹兹堡，协助母亲经营一家收入微薄的寄宿式公寓。
伊丽莎白·科克伦这一生的机遇就是从《匹兹堡邮报》主编慧眼识英才开始的。
#02.
1885年，年仅21岁的伊丽莎白·科克伦成为《匹兹堡邮报》的正式记者，她常常隐匿身份到一些血汗工厂里卧底采访，她将自己所经历的不安全的工作环境、低廉的工资待遇和与之不对等的工作时长以及劳动强度都诉诸笔端。
她犀利的文笔引起了当地一些大工厂老板的愤怒，他们纷纷向报社投诉，称伊丽莎白的行为已经严重侵犯到工厂的正常生产和经营。报社的老板为了维持和这些匹兹堡精英阶层的良好关系，遂将伊丽莎白调配到女性专栏写稿，并要求她多关注一些有关时尚和家庭生活方面的话题。
伊丽莎白·科克伦不愿意屈从于强权，她毫不犹豫地递交了辞呈。不过《匹兹堡邮报》的总编对她还是极为欣赏，给她提供了一次前往墨西哥担任驻外记者的机会。
她带着母亲来到了墨西哥，在这里她同样锋芒毕露，来这里不久，她就向国内发回大量报道，披露墨西哥政府监禁当地记者的不当行为。被伊丽莎白点名的墨西哥当局随即对她作出了警告。
因此在离开匹兹堡半年之后，伊丽莎白·科克伦又带着母亲回到了这里。报社的老板仍然要求她放弃时事版块，去主持女性时尚专栏。
伊丽莎白为老板的固执感到不快，她决定辞去记者的职务。此刻的她对于自己的人生有了更大的规划。
#03.
1887年9月22日，伊丽莎白·科克伦的身影出现在美国纽约市《纽约世界报》老板约瑟夫·普利策的办公室里。此前，她在这座城市里已经奔走了好几个星期，几家报社都因为性别原因拒绝了她的求职。一种强烈的挫败感侵蚀着她的情绪。
幸运的是，在审阅了伊丽莎白的简历之后，约瑟夫·普利策打算给她一个机会。他询问对方是否愿意伪装成一名精神病患者，到黑泉岛上的疯人院作卧底调查，那里是一所专门收容纽约地区社会底层精神病患者的福利机构。
当时的坊间都在流传着疯人院虐待病人的各种传言，这个调查任务对于任何一位记者来说都是一项困难和艰巨的挑战，更何况此时的伊丽莎白还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少女。可是当听到普利策抛过来的这个选题时，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约瑟夫·普利策不禁提醒对方：“你的微笑让我感到担心。”
于是伊丽莎白收起了微笑，严肃地回答道：“这个任务没有完成之前，我都不会再笑了。”
离开报社之后，伊丽莎白开始策划如何骗过经验丰富的精神病学专家，她首先给自己起了个化名“内莉·布朗”。
第二天一大早，失眠了一个晚上的伊丽莎白按照计划来到了一家女性临时之家，这是面向广大穷苦女性的慈善收容所。
收容所里住着许多女性，伊丽莎白计划得很是充分，表演得也很到位，当天晚上临睡前，她就已经被同寝室的几位女性判定为疯子。于是第二天，舍监将她带到了法官那里。
虽然伊丽莎白从来没有接触过精神病患者，但是她逼真的表演不仅骗过了同房的室友、舍监、警察、法官，甚至连专业的精神科医生在进行了一系列的检查后，也断言道：“我认为她服用了颠茄。”
当天中午，她就被送到了一所医院的精神科进行进一步的精神评估，一位医学专家在询问了她一堆废话后，告诉当班的护士：“她确实疯了，没救了。得送她到专门看护的地方去。”
#04.
在医院精神科禁锢了几天之后，伊丽莎白终于被送到了她想去的地方——黑泉岛疯人院。那是一处建在小岛上、被铁栅栏深锁的低矮建筑群，里面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恶臭气息。
尽管她知道自己精神正常，而且过不了几天，就会永远地离开这儿，但是想起这几天被几位专业医生武断地宣布为精神失常，她的内心还是感到剧烈的刺痛。
也许有人认为导致这样的后果，不能将所有的过错推卸到专业的医生身上，伊丽莎白过于逼真的角色扮演也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但是她发现和自己同行的另两位病友，也都是思维正常的女性。
一位名叫梅亚德小姐的年轻病友，每次检查时，面对几位专业医生都沉稳而坚决地申明：自己的精神并没有失常，只是最近生了一场病，受到精神衰弱的折磨，不知道什么原因，朋友却把她送到了这儿。她愿意接受所有的精神病测试，以证明自己的言论。
另一位名叫沙斯夫人的中年女性来自德国，只是因为语言无法沟通，就被人稀里糊涂地送到了这儿。其实找个懂德语的翻译并非难事，疯人院的一名护士就来自德国。
可是没有人愿意仔细聆听她们的诉求，所有的入院检查都敷衍了事，这些正常的人很轻易就被诊断为精神失常，如果没有人前来搭救，她们可能要在这疯人院的铁栏后度过自己漫长的下半辈子了。
伊丽莎白从入院的那一刻就决定除了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外，以正常人的形象出现。入院体检时，她甚至还应邀坐在体检室那台走音的老式方形钢琴前，给所有在场的人弹奏了一曲。可是即便如此，她依然被诊断为精神病患者。
疯人院里的饮食令人难以下咽，当晚伊丽莎白和几位刚入院的病友们就被驱赶到一间浴室，被护士几乎用羞辱的方式强行洗了一个冷水澡。浴后，丢给她的只有一条绒布，当她要求护士给自己一件睡衣时，护士则冷冰冰地回答道：“我们这里没这种东西。”
她据理力争，“但市政府付了钱让这些地方运转，也付了钱给人让你们善待被带到这里的不幸之人。”
“哼，你可不要指望在这里得到善待，没门儿。”说完，护士关上门走了。
#05.
黑泉岛上一共有1600名女精神病人，可是这里没有治疗，只有折磨：已经发馊的饭食、冰冷的洗浴、没有足够保暖的衣物以及比冷水更令人感到心寒的管理者。如果让一位身心健康的女人整天住在这里，两个月就足以摧毁她的精神和健康！
住了几天后，伊丽莎白发现这里的护士总是拿病人们消遣，她们有时候为了取乐故意刺激病人发病。对待不听话的病人，她们采取的方式就是打骂和关禁闭。当伊丽莎白试图为此向医生投诉时，护士们用“她病得已经产生了幻觉”之类的托辞来掩饰自己的罪行。
伊丽莎白注意到一位精神明显很正常的女性住在疯人院里，通过交谈，她才知道，赤贫的对方只是因为向地方长官申请救济金，就被人送到了这里。而在她之后送过来的一位名叫玛丽格特的病友，原来是一位厨师，不过是和女仆们吵了一架，警察就把她带到了这里。
当然这里还是有真正的病人，但是这些病人面临的（加：同样）不是治疗而是锁链和羞辱。有些病人生活已经不能自理，日子就过得猪狗不如，护士们从不履行照顾病人的职责，反而命令其他的病人替自己做事。
在疯人院里的日子过得非常难耐和漫长。大部分时间，她们都被勒令无所事事地呆坐在房间里。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环境里生活几个月之后，病人们的双眼都变得空洞起来，她们除了呼吸、吃饭，还保留着正常人的躯壳，都不约而同地遗失了自己的灵魂。
黑泉岛疯人院就像一只捕鼠器，只不过这里捕捉的是人。进去容易，可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
伊丽莎白在这只“捕鼠器”里生活了近十天时间后，终于向前来探视自己的亨德里克斯律师表示，决定结束这次“探险”。直到坐在船上，离纽约市越来越近时，她才发现，自己真的获得了自由。
就在这一年的十月份，《纽约世界报》连载了作者署名为内莉·布莱的黑泉岛疯人院调查报道。她的报道获得了众多的关注，文章中所曝光的疯人院的一些现状，引发了纽约行政机构对黑泉岛疯人院的大规模调查。
虽然黑泉岛事先得到了消息，隐匿了相关的罪行和病人，但是结果是令人满意的，该机构解雇了几名行为卑劣的护士和无能的医生，政府也通过了对这个机构每年多划拨100万美元的决议，以用来更好地救助精神病人。
年仅23岁的伊丽莎白·科克伦凭借着自己的勇敢和务实，开创了新闻调查的新风格，通过自己的努力，她证明女性同样可以成为这个行业的精英。
本作品版权归鱼羊史记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侵权必究。欢迎转发朋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