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背影

他们向晚乘船向上，嘉陵江已经半干，热气扑腾，世界感觉快热化了，天地炎炎，仿佛冒出火来。他们站在船头，站在江心，站在盛夏的重庆。“大萧条，然后呢？”“是大惶恐，大国有，大运动？”“有那么夸张么？”“历史不一定总是向前，中国极于赵宋，后面三百年从未比肩！”“怎么办呢？我们百姓！”“能走的走，能躺的躺，都不能的不过随波浮沉，任意东西。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那是电影！”“是气数？还是轮回？还是太阳底下无新事？”“劫数吧！成千上万的倒闭，成千上万的烂尾，成千上万的失业，最后是好大喜功的百年民财的透支与挥霍———当所有人的的欲望不可满足时，就发动多数人攻击少数人，最后仍能得到多数人支持！”“国民党这么腐朽么？”“不是国民党，是权力最终都如此，恨皇帝是恨自己不是皇帝，恨贪官是恨自己不是贪官！”“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国家，在毁灭后重生，在血火后又萌，你会对时代抱希望么？”“时代无所谓希望，因为时代始终基于人性；上层要自由与公义，中层求平和小康；底层求温饱；有些希望是可以的，有些是不可的，在你何求！”他们站在江中，站在1944年的长天淡云下，成千上万的人在大轰炸死去，成千上万的人在缺医少粮中长眠，在这惶惶郁郁的年头，所谓今日不知明日事，他们又哪里敢想未来。未来像北平的夏日，像青岛战前的海滩，像秦准河千年的灯火，恍如昨日，又恍若隔世。他知道她会去香港，她也知道他会回李庄，她为他的自由，他为他的国学。夕阳西下，万丈光芒落在朝天门的木船上，众山渺小的如沙漠上的蝼蚁。他们不敢叹离合，不敢哀生死，不敢求宁和，相对于那些破碎毁灭的家庭与人生，他们那点矫情都显得庸俗与无聊。那是1944年的长江，李白的长江，苏轼的长江，曾国潘与太平军的长江，在夕阳桅影里，在无限疲累里，他们转身，留给彼此人生里最后一个背影……张爱玲说像一个苍凉的手势，他觉得像山城大时代的一个小剪影，俗尘渺渺，天意茫茫，分者终分，见者终聚，一切似有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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